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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338章:咒铃执手,万咒齐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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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晨光爬过药庐的墙根时,周守拙正蹲在东岭崖台边上啃半块冷饼。

    饼是早饭剩下的,硬得像瓦片,咬一口掉渣。他懒得用手接,任那些碎屑落在道袍前襟上,也没拍。山风从谷口吹上来,带着点湿气,把饼渣往领子里灌。他吐出一口渣,骂了句:“这风也学会偷嘴了。”

    他没抬头看天,也不关心日头升到哪儿。他知道时辰——钱守一披雷铠走过药庐门口那会儿,钟亭响了三声,那是卯末辰初的信号。现在太阳更高了些,该是辰中前后。茅山上下都安静得出奇,没人练剑,没人念咒,连平日叽喳的鸟雀也藏了声。整个山头像是被人捂住了嘴,只等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他咽下最后一口饼,把纸包揉成一团塞进袖袋,然后慢悠悠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    腰间挂着个布套,深青色,洗得发白,边角用黑线密密匝匝缝了两圈。他伸手进去,摸出一只青铜铃。

    铃不大,比拳头略小一圈,通体暗绿,像是长年埋在土里刚挖出来的东西。表面刻着些歪扭的纹路,不是符也不是字,倒像虫子爬过的痕迹。铃舌是根铜钉,磨得极细,悬在铃口中央,碰一下都不晃。

    他双手捧着它,像捧一碗刚盛出来的粥,怕洒。

    这铃是他昨夜从清雅道长那儿取来的,一句话没多说,道长只递了个木匣,他打开看了眼,点头,收下,走人。路上没遇熟人,倒是撞见一只野猫窜过回廊,冲他“嘶”了一声。他当时心想:你凶什么,我又不是来抢食的。

    现在他站在这儿,风从背后推着他,铃在手里凉冰冰的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。

    脑子里突然跳出三天前的事。

    那天半夜,他照例去后岭空地练《九幽引灵咒》。念到第七遍时,天忽然暗了一下,不是云遮日那种暗,是整片天像被谁盖了层布,连星月都看不见了。接着一股腐腥味飘过来,呛得他鼻子发酸。再然后,上百只乌鸦腾地飞起,黑压压一片,在空中乱扑翅膀,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墙,怎么都冲不出去。

    他当时就明白了——有东西在吸它们的魂气,或是拿它们试阵。

    他没慌,也没跑。反而站得更稳了些,嘴里继续念咒,手却悄悄摸出了随身带的小铜铃——那是寻常驱鸟用的,声音尖利,专破阴气聚集。

    他摇了一下。

    叮。

    鸦群猛地一顿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接着四散而逃,眨眼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事后他才知道,那晚不止他看见了。北麓巡山的弟子报上去,说“百鸦盘旋,形如鬼阵”,掌教派人查了一圈,没结果。只有他知道是怎么回事——那一声铃响,破的是某种正在成型的咒力场。

    而现在他手里的这只,比那只好使多了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低头看着铃,心里头第一次冒出个念头:**我真能靠这个玩意儿,把恶人谷那帮杂碎震趴下?**

    这念头一起,他自己都想笑。

    他是谁啊?茅山三师兄,平日最爱讲笑话的那个,画符总爱歪着嘴,炼咒喜欢哼小调。别人练雷法是“轰隆”一声天打雷劈,他练禁咒是“叮当”两下跟摇拨浪鼓似的。大师兄赵守一见了都说:“你这不叫施法,叫串门儿敲门环。”

    可偏偏就是这“敲门环”的本事,清雅道长点了名让他上阵。

    他说:“你别的不行,但这一手‘声引万咒’,满茅山找不出第二个。”

    这话听着像夸,其实也是实话。

    禁咒一道,最忌喧哗嘈杂。别人念咒要静室闭关,焚香净手,他偏能在闹市街头张嘴就来。别人靠符纸引动天地之力,他靠的是声音频率——一个音高、一段节奏,就能撬动沉睡的咒力,把散落各处的禁制串联成网。

    说白了,他是个“接线工”。

    只不过接的不是电线,是死人留下的怨气、道士封印的邪术、老祖宗埋在地底的镇物。

    只要铃声一起,万咒共鸣。

    他不信自己能一嗓子喊塌一座山,但他信——只要一声令下,他能让整座恶人谷的地下咒阵全跟着他的节奏走。

    想到这儿,他深吸一口气,脚往前挪了半步,左足前,右足后,摆了个七星步的虚架子。这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为了让身体重心落在丹田,让气息往下沉。

    他双手托铃,举至胸前,掌心向上,手腕放松。

    然后,轻轻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铃没发出太大动静。

    第一声,像雨点落在屋檐瓦片上,噼啪轻响。

    第二声,像风吹过竹林缝隙,簌簌作响。

    第三声之后,空气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耳朵听见的变,是皮肤感觉到的变——汗毛微微竖了起来,像是有股低频震动从脚下传上来。他脚边的一小撮尘土,突然跳了跳,接着缓缓浮起半寸,又慢慢落下。

    他没停,继续摇。

    铃舌撞击铃壁的频率逐渐加快,声音却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听不见,只剩一种嗡鸣,在颅骨里来回震荡。

    他能感觉到,周围的草叶在颤,崖边那棵老松的针叶也在抖。不是风刮的,是声波在推。

    到了第九下,他默念《禁咒秘法》里的“九震通幽咒”,一字一震。

    “临。”

    铃震一次。

    “兵。”

    再震。

    “斗。”

    三震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阵。”

    八震。

    “列。”

    九震。

    最后一个“在前”他没念出口,但铃口突然闪了一下青光,极其短暂,像是雷雨前云层里划过的电蛇,转瞬即灭。

    就在那一刹那,他脚前三丈内的落叶全都离地旋起,约莫半尺高,停住,又缓缓落下,顺序都没乱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整齐地托起又放下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手腕一收,铃声戛然而止。

    四周恢复安静。

    风又吹起来,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味道。远处溪水潺潺,鸟叫声重新响起,一只山雀从树丛里蹦出来,落在他前方五步远的石头上,歪头看他。

    他咧嘴一笑:“你看啥?没见过道士玩铃铛?”

    那鸟不答话,扑棱一下飞走了。

    他低头看看手里的铃,又看看地上落定的叶子,心里那点疑虑,像是被风吹走的烟灰,一点不剩了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玩意儿好使。

    不是侥幸,不是运气,是真的成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小时候在山下村子里,每逢七月半,村里老人总会在路口挂个小铜铃,说是防野鬼进门。那时候他不信,觉得是哄小孩的把戏。直到有一年,他亲眼看见一只野狗冲进院子,走到铃下突然停下,浑身发抖,转身就跑。

    后来师父告诉他:“有些声音,活人听不真切,但死人听得清楚。”

    现在他懂了。

    他这铃,不是吓唬人的,是专门给“不该存在的东西”听的。

    只要他还站着,只要铃还在他手里,那些藏在暗处的咒、埋在地底的阵、游荡千年的怨,就得听他的号令。

    他把铃收回布套,系牢扣绳,动作很慢,像是在锁一把重要的箱子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面朝主营方向站着。

    那边营地还看不出动静,帐篷整齐排列,旗杆上的符幡垂着,没人走动,也没人说话。但你能感觉到——所有人都醒了,都准备好了,只是还没动。

    就像拉满的弓,箭搭在弦上,只等一声令下。

    他站在这儿,不高,不壮,不像赵守一那样一身煞气,也不像孙孝义那样眼神压人。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站着,像个随时能被风吹走的闲人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。

    有些人冲锋陷阵,有些人救人于将死,有些人炼药制药,有些人守营断后。

    而他,负责让整个战场的“规则”变成茅山的规则。

    只要他摇铃,敌人赖以逞凶的邪咒,就会反过来咬他们自己一口;那些靠阴气驱动的机关,会在同一频率下崩解;就连厉鬼王那样的千年老鬼,也得在他铃声响起时,先问一句——这调子是谁定的?

    他不怕死。

    他只怕自己没准备好。

    刚才那一试,他确认了——他准备好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有点想笑。

    笑自己以前总被人说“不务正业”,练咒还带节奏感,念经像唱曲儿。现在倒好,这些“毛病”,全成了杀招。

    他站在崖台上,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,袖口补丁蹭着铃套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他没再动,也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望着主营的方向,心里默默说了句:

    “来吧。

    我这儿,已经 ready 了。”

    ready 这个词他是在山下酒馆听江湖客说的,听不懂什么意思,但语气挺冲,他就记下了。现在用在这儿,还挺合适。

    阳光越过山顶,洒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他站着,不动,不语,铃在腰间,安稳如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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