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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刚压上茅山的树梢,东岭崖台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。周守拙收铃回套时那股子肃然劲儿还没散,整座山像绷紧的弓弦,连风刮过竹叶都带着点克制的响。吴守朴蹲在药庐后墙根,手里捏着一块冷饼,跟早上啃的那块差不多硬。他咬了一口,碎渣掉在膝盖上,没拍。
他知道时辰——辰末的事早过了,现在太阳偏西,影子拉得老长,该是未时中段。他吃完最后一口,把纸包揉成团,塞进袖袋。袖口补丁蹭了下腰间木匣,发出沙的一声轻响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道袍后摆的灰。这身衣服洗得发白,肩头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布,走动时有点磨皮肤。他没管。
从怀里摸出一条黑巾。深墨色,不像绸也不像麻,拿在手里凉丝丝的,边缘绣着一圈极细的暗纹,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。他记得清雅道长递给他时说的话:“戴上去,别说话,走一趟。”
就这几句,没讲来历,也没说能撑多久,更没提能不能穿墙或者直接变没。他就当是个夜行用的面罩,可又比寻常黑布沉些,贴脸那刻像是有股凉气顺着鼻梁往脑门钻。
他把黑巾覆在脸上,系好脑后绳结。动作不快,手指稳。系完他站着没动,等那股凉意往下走。
起初什么感觉都没有。他抬手看了看,五指分明,掌心纹路清晰。低头看脚前落叶,影子也还在,斜斜地铺在地上。他皱了下眉,心想莫不是个摆设?
正要抬手去解,忽然觉得眼前景物变了调。不是天黑了,也不是眼睛花了,而是他看见自己的手臂——明明还在那儿,可轮廓像被水泡过一样,边缘开始模糊。再看脚下影子,原本清晰的鞋尖轮廓正一点一点淡下去,像墨滴进浅水里,慢慢化开。
他屏住呼吸,往前迈一步。
身子动了,视野却没晃。他低头看胸前,道袍的颜色还在,可线条已经不那么利落了。又走两步,整个人像是被暮色吸进去一角,站在林子边上,却不再像个闯入者。
他停下,在原地转了个圈。
背后是东麓密林,树影交错,光线斑驳。他站的位置本来该有一道明显的人形剪影投在枯草上,可现在——没有。他伸手在眼前晃了晃,手指若隐若现,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东西。
“还真行。”他低声说了句。
声音不大,但自己听得清楚。他也听得出这话里带点不信邪的意思。以前师兄弟笑他“机巧多于正气”,说他整天琢磨些小机关、暗扣、藏身法,不像个正经道士。大师兄赵守一练雷法是轰隆一声劈下来,二师兄钱守静炼丹是炸炉三回也要熬出火候,三师兄周守拙摇个铃铛都能惊飞百鸦——轮到他,就是巡山时顺手改个陷阱机关,夜里绕路多走半里查个符桩松没松。
可现在这玩意儿,偏偏就得靠这种“机巧”才压得住。
他往前走,脚步放轻。林子里静得很,连鸟都不叫。不是怕人,是整座茅山都处在那种“将动未动”的状态里。他知道,别人也都开始了——有人试剑,有人披甲,有人炼药,有人念咒。他不过是其中一个,在没人注意的角落,把一张脸藏进黑布里。
穿过第一片林子时,他看见前面树杈间横着一道黄纸符绳。巴掌宽,随风轻轻晃。这是巡山弟子布的警戒线,凡有人经过必触发轻响,算是最低级的预警手段。平日里他路过都会咳一声提醒,今天他没出声。
他停在离符绳三步远的地方,侧身贴着一棵老松站定。树皮粗糙,硌着肩膀。他盯着那根绳,看了几息时间,估算风向和摆幅。然后缓缓挪步,利用树影和地面光影交错的缝隙,一点点往前蹭。
风从右边来,符绳往左荡。他在它回摆前半秒移动右脚,踩在落叶堆上,脚掌平铺下去,没发出一点声。左脚跟进时稍稍抬高,避开一根枯枝。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,顺着风势滑过去。
符绳晃了下,照常摆动。没响。
他过去了。
落地后没急着走,回头看了眼。那根黄纸绳还在晃,跟刚才一模一样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他嘴角抽了一下,没笑出来,但心里踏实了。
这不是障眼法,也不是幻术。他是真“没了”。
继续往前,地势略升,到了北坡。那边有座旧药庐,年久失修,屋檐塌了一角,瓦片落了一半。原本是给采药弟子临时歇脚用的,后来有了新药房,这儿就空了下来。不过清雅道长没让人拆,说留着也好,有些气味只认老房子。
他绕到屋后,发现窗框歪了,玻璃裂成蛛网状。墙根长满青苔,湿漉漉的。抬头看,屋檐下挂着一串铜铃,七只,大小不一,用红绳穿起。这是驱邪阵,稍有异动就会撞响。平日里连只野猫跳上去都得叮当一阵。
他蹲下身,贴着墙根挪。道袍下摆扫过青苔,留下一道浅痕,但他知道这痕迹过不了半个时辰就会被夜露盖住。他不急,一点一点往前蹭,直到背完全藏在屋影里。
铜铃悬在离地六尺处,风一吹就轻轻碰。他等风停的间隙,忽然起身,单手撑窗台,借力一跃,轻轻落在窗沿上。动作轻巧,连窗框都没晃一下。
站稳后,他低头看脚下。影子依旧没有。衣角垂在空中,像是融进了背后的黑暗里。他伸手碰了下最近的铜铃,指尖刚触到铃身,风又起,铃铛晃了下,却没响——不是他挡了风,而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没引起震动。
他收回手,站在窗台上没动。
月牙这时候冒了出来,浅白色,挂在东山顶上。光照进来一片银白,把林子照得清清楚楚。可他站的地方,依旧是黑的。不是阴影,是那种……本该有个人却看不见的空缺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外乱坟岗玩捉迷藏。那时候几个娃儿躲草垛、钻土洞,他总爱往老槐树后头站。别人找半天找不到,最后急了喊:“吴守朴你是不是跑了?”他就从树后走出来,说:“我没跑,我一直在这儿。”
现在也是这样。
他没跑,他一直在这儿。
只是别人看不见了。
他坐下来,取下黑巾放在膝上。布料摊开,看着还是那条黑巾,普普通通,连个符文都没有。他用手指摩挲边缘那圈暗纹,触感微凸,像是用针挑出来的,不是织的。他记起来了——清雅道长给的时候,说过一句:“别问怎么来的,用了就知道。”
他当时没懂,现在懂了。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,只需要你敢戴上去,敢往前走。
他盯着黑巾看了一会儿,耳边忽然传来远处钟亭的一声轻响。不是警钟,也不是集合令,就是日常报时的那种敲击,一下,悠长。他抬头看天,月亮又高了些,该是申时末了。
时间不多了。
他重新把黑巾覆面,系好绳结。这次动作比第一次利索,手稳眼准。系完他站起身,站在窗台上,望着主营方向。
那边营地还安静,帐篷整齐排列,旗杆上的符幡垂着,没人走动,也没点灯。但你能感觉到——人都在,都在等。就像他刚才在崖台吃冷饼时那样,整个山头憋着一口气,只等一声令下。
他跳下窗台,落地无声。脚踩在腐叶上,软绵绵的,连个印子都没留下。他往前走,步伐稳定,不像试探,倒像是确认过路线的归途。
途中经过一片矮灌木丛,枝条交错,白天走都得弯腰。他没减速,直接穿进去。枝叶擦过肩膀、胸口、手臂,可他身形始终没显出来。月光照进去,只能看见植物晃动,却看不到里面的人。
再往前是条小径,通向主营后门。路边立着两个巡山弟子,背对而站,一人望东,一人看西。他们手里握着短棍,腰间挂符袋,神情警惕。吴守朴走到离他们五步远时停下,站在树影交接处。
他没动。
两个弟子也没察觉。
风吹过来,带着点草木味。其中一人打了个哈欠,另一人低声说:“换班还得一个时辰。”前者应了声:“顶得住,就是今晚太静了,听着反而心慌。”
后者点头:“是啊,连虫子都不叫。”
吴守朴听着,没出声。他知道自己就在他们眼皮底下,可他们看不见。不是疏忽,是真的看不见。
他这才明白什么叫“影匿无形”。
不是躲,是根本不存在于别人的视线里。
他继续往前,从小径右侧绕过两人。他们依旧没反应。等他走出十步远,身后那两人还在聊着明天换岗的事,语气平常。
他没回头,沿着小径往主营方向走。足下无痕,衣袂不惊。道袍补丁蹭着黑巾边缘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像是布料在低语。
走了约莫半里路,主营大门已在望。旗杆上的符幡开始轻轻晃动,风大了些。他知道,再往前几步就要进光区了。门口有守卫,有阵眼,有灵觉探查,不能贸然靠近。
他在离门二十步外停下,站在一株老柏的阴影里。月光照不到这里,四周安静。他抬手摸了摸黑巾,确认系得牢靠。
然后低声说了句:“不是躲,是等。”
话音落,他迈步向前。
身影在月光下淡去,像一滴墨落入夜色,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。他穿过最后一段空地,绕过巡逻弟子的视线盲区,悄无声息地接近主营外围。
营帐之间有条窄道,通向指挥区。他站在道口,没再动。前方灯火渐明,人影晃动,隐约能听见低语声。他知道,演练随时可能开始。
他站在那儿,不高,不壮,不像赵守一那样一身煞气,也不像孙孝义那样眼神压人。他就这么普普通通地站着,像个随时能被风吹走的闲人。
但他知道自己的分量。
有些人冲锋陷阵,有些人救人于将死,有些人炼药制药,有些人守营断后。
而他,负责让敌人看不见那一刀是从哪儿来的。
他没再说话,也没调整姿势。只是静静站着,等那一声令下。
风吹动他的道袍下摆,袖口补丁蹭着黑巾,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站着,不动,不语,面巾如铁,身形如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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