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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朱的手指头顺着那截黄线往下摸,越摸越白。
三个圆圈,缀在导图边缘,不起眼,可每一根线都往城门口延。
“这仨是谁?”他扭头问。
林易凑近了些,炭笔尖点在第一个圈上。
“市舶司郎中,专门帮胡党洗海外来的银子。”
炭笔一挪。
“兵部员外郎,倒卖火炮的路子,归他管。”
再一挪。
“内阁主事,伪造通关文牒,大明官员想外逃,找他一个人就够。”
三个名字念完,殿里的呼吸声都轻了一圈。
李善长站在原地,干咽了一下,没吭声。
他算是听明白了,这三个位置,一个管钱,一个管货,一个管路条。
凑一块儿,那就是给胡党搭了条完整的外逃通道。
林易的炭笔尖又往下挪了挪,停在兵部员外郎那个圈的附注栏。
字小,密,一行行摞着。
“这位员外郎,倒卖的火炮折银四十万两。”林易念得平平淡淡,“除此之外,去年春节,收了下属乡绅三只老母鸡,五筐鸡蛋,家丁记了暗账。”
殿内一静。
朱元璋的表情僵在半道,没绷住。
“三……三只鸡?”
“对。”林易点头,语气还是那副没什么波动的调调,“外加五筐鸡蛋,折银二两三钱。”
“账目备注写的是,'郑家庄王乡绅孝敬'。”
满殿文武,大气不敢出。
有人在心里飞快盘算——收几只鸡都能被记进账,那自己去年寿宴收的那两坛女儿红,那对錾金烛台,岂不是……
一个户部侍郎悄悄摸了摸自己朝服的袖口,掌心全是汗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家里那本账簿,越想越发慌,脊背绷得笔直,眼珠子却死死盯着地面,不敢往那卷绢布上再瞟一眼。
林易没管殿里那些心思各异的脸,自顾自往下说。
“这位仁兄警惕性挺高。”他敲了敲那个圈,“大数据显示,他昨天下午,借着出城采买老母鸡的名义,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朱元璋瞪眼,“采买老母鸡跑的?”
“借口。”林易撇嘴,“真跑路。”
殿内安静得很,忽然被一声压抑的抽气声打破。
一个礼部主事没绷住,脱口而出:“连……连三只鸡都记得清清楚楚,那咱们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打了个哆嗦,赶紧闭上嘴。
脸已经白了。
李善长盯着那份密密麻麻的暗账附注,后背窜起一股凉气。
他这辈子办案无数,深知官场里的默契——礼尚往来,人之常情,收几只鸡几筐蛋,历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事。
可林易这台机器,压根不认什么人之常情。
一笔一笔全算,笔笔归档。
这已经不是查贪腐了。
这是把整个官场的裤衩,当众扒了个精光。
李善长悄悄扫了眼左右同僚,一个个脸色发青,眼神躲闪,谁也不敢跟谁对视。
生怕自己脸上写着什么见不得人的账目,被旁人瞧出破绽。
殿角,一个刑部郎中死死盯着那卷绢布,喉咙发紧,说不出话。
三只鸡,五筐蛋。
这种鸡毛蒜皮的事,搁在以前,压根算不上事儿。
可如今,被这么一台看不见摸不着的机器,翻出来,摆在满朝文武眼皮子底下过明路。
他想起自己书房抽屉里,那半匣子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地契。
后脊梁被冷汗浸透。
殿门外,一队锦衣卫小跑着进来通传,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朱元璋一把揪住那名锦衣卫的领口,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急切。
“市舶司那个呢?兵部那个呢?还有内阁那个,人呢?”
锦衣卫扑通跪倒在地,声音抖得不成调。
“回……回陛下,三人皆已出城。”
“市舶司郎中经水路南下,兵部员外郎走的是通州陆路,内阁主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头埋得更低。
“内阁主事持的是伪造的钦差文牒,守城的兵根本没敢拦。”
朱元璋的脸色一寸寸沉下去,青筋在额角一跳一跳。
他这辈子征战半生,深知这种滋味。
眼睁睁看着人从眼皮子底下跑了。
古代的驿路,一旦出了城,进了山,人就找不着了。
锦衣卫再多,撒进深山老林里也未必找得着人。
胡党这几个没抓着的人,算准了这一点。
拖到今日才反应过来,借着采买,告病,探亲的由头,分批溜出京城,就等着最后一步,遁进大山,行踪断绝。
海外那几百万两脏款,一旦追不回来,大明的国库缺口就得白白搭进去。
更要命的是,这三个人脑子里,装着胡党整条洗钱,走私,伪造文牒的完整路数。
留着他们的脑袋,就是留着一个早晚捅出篓子的祸根。
朱元璋的拳头攥得咯咯响,眼神一下子凶起来。
“来人!”他嘶吼一声,“九门守将,全部……”
“董事长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,打断了他。
朱元璋扭头。
林易正低头,从怀里摸出那支炭笔,慢悠悠的夹在指间,一点都没把眼前这阵火气放在眼里。
他抬眼,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毛骧,又瞥了一眼气得脸红脖子粗的老朱。
嘴角挂着点看好戏的意思。
“急什么。”他晃了晃手里那支炭笔,“在我的企业风控系统里,离职可以。”
“不交接就想跑的老赖……”
他顿了顿,抬手,朝着那卷巨大的绢布,一指点了下去。
“系统,是会自动开启'全地形强制追责'的。”
殿里没人出声。
毛骧跪在地上,抬起头,眼睛里带着点不解,更多是一种说不清的期待。
他这几天算是摸透了林易的脾气——每回他说出这种慢悠悠的话,接下来准有什么不按常理出牌的手段。
朱元璋也顿住了,怒气还没消散,却也生出几分犹疑。
他盯着林易手里那支炭笔,又看了一眼那卷绢布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圈点。
“全地形强制追责?”他咬着这几个字,在嘴里过了一遍分量,“这又是什么名堂?”
林易没急着回答。
他弯腰,把那支炭笔在绢布边缘轻轻一点,点在了那三个圆圈最外沿的位置。
墨迹渗进绢布纤维里,晕开一小片黑。
“这三位,离职的时候忘了交接。”他站直身子,拍了拍手,“系统不允许旷工离职。”
他抬眼,环视了一圈殿内那些屏住呼吸的官员。
“既然选择了跑,那就得付出跑的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朱元璋追问。
林易没直接回答,只是抬手,朝着殿外的方向虚点了一下。
那支炭笔的笔尖,泛起一点淡蓝色的光。
殿内几个离得近的官员,眼睛齐刷刷的瞪大。
那不是什么普通的炭笔该有的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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